故乡有只风筝，在山间落了灰，我仿佛用尽一生也未能读懂它。然而人生往来，遗憾本是寻常。

       儿时，外公尚在。我总爱往他的小院跑。记得那时阳光极好，泥土被晒得暖融融的，院角的水仙静静沐着光，天蓝得像洗过一样。我在树下玩泥巴，外公在摇椅上看报。

       哼着小曲儿时，我忽地望向天空：“要是有只风筝在天上飞，该多美。”外公从报纸后探出头，没有言语。只是那几个夜晚，他屋里的灯常亮到深夜。

       几日后，外公眼角含笑，神秘地要我猜礼物。我拽着他衣角央求，他终于亮出一只大红风筝。我欣喜地拉着他跑向草地。

       风正好，我牵着线，风筝稳稳升起。阳光为那抹鲜红镀上金边，它像绽放在空中的花，引得鸟儿轻鸣。我在草地上奔跑，回头望去，外公站在远处笑着招手。炊烟袅袅，整个村庄都沉浸在宁静里，连树梢都仿佛在轻轻应和。

       长大的日子快得恍如快进。我不再常回去，风筝也渐渐被遗忘。偶尔见面，我总是低头对着手机。外公却一直记得。有一次，他颤巍巍地拿出新扎的竹骨，想再同我放一次风筝，我却以“没时间”推却了。渐渐的，我们从无话不谈，变得相对无言。

       后来，他走了。

       再回故乡，我在老屋墙角寻到那只蒙尘的风筝。旧日的草地上，我试着将它放飞。线轴转动，风筝升起——可只一瞬，它便挣脱了束缚，随风飘向远山，再也寻不回。

       天色忽然暗了。花儿垂首，鸟鸣声碎。我立在那儿，轻轻唤了声“外公”。

       没有回应。唯有风声穿过断枝。

       那一刻我才明白：人生最痛的不是“求不得”，而是“本可以”。我本可以多陪他说说话，本可以再陪他放一次风筝。可是啊，人生没有如果。

       那只飘远的风筝，多像我没能握住的时光，多像外公藏在岁月深处、从未言说的爱。